他不是失敗了,
只是走對了屬於自己的路
王格物最怕的,不是颱風天騎車摔跤,也不是凌晨三點的宵夜單。
他最怕的,是送單時遇到以前認識的人。
那天晚上十點,他提著一袋鹹酥雞站在內湖某棟科技園區的樓下。電梯門打開,走出來的人他認識——三年前在同一個部門的同事,當時坐他隔壁,現在名片上印著「研發總監」。對方看到他身上的外送制服,先是愣住,然後迅速移開目光,匆匆丟下一句「辛苦了」,逃也似的走向大門。
王格物站在原地,手裡的鹹酥雞還是熱的,但他覺得自己從頭冷到腳。
頂大碩士學歷,十年經驗,最後在跑外送。 這不就是網路上說的那種「魯蛇」嗎?
王格物不是沒努力過。
三十五歲那年,公司裁員,他的名字在名單上。HR說得很委婉:「你的能力沒問題,只是組織調整。」他聽懂了——他做的東西,公司不需要了。或者說,他那套寫了十年的程式語言,整個產業都不太需要了。
剛失業那幾個月,他每天投十幾份履歷。有回音的寥寥無幾,面試官客氣地問他「有沒有考慮過轉型」,他聽出言外之意:你太貴了,也年紀不小了。
房貸要繳,女兒的安親班費用要付。他不能等。
第一天跑外送,他刻意選了離家最遠的區域,怕遇到熟人。騎車在路上,他不停想起以前的事——頂大畢業時拿到第一份offer的興奮,第一次升主管時請同事吃飯的場景,在會議室裡跟團隊爭論技術架構的夜晚。那些畫面像路燈一樣,一盞一盞往後退,越來越遠。
「我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?」這個問題,他問了自己一百遍,沒有答案。
那天送完鹹酥雞之後,王格物接到一張訂單,地址是一條老巷子裡的二手書店。
他騎到門口,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闆走出來取餐。老闆看了看他的車,忽然說:「少年仔,你等一下,我拿個東西給你。」
王格物以為是要退貨,結果老闆拿出來的是一瓶礦泉水。
「這條巷子不好找吧?喝個水再走。」
王格物接過水,也不知道為什麼,就站在書店門口喝了起來。老闆也沒急著進去,點了一根菸,靠在門框上。
「你跑這個,一天跑幾個小時?」
「十個,有時候十二個。」
「很累吧?」
「還好。」王格物頓了頓,「就是⋯⋯有時候會想,自己到底在幹嘛。」
老闆吸了口菸,沒接話。過了一會,他指了指書店裡面:「你知道嗎,以前有個古人,叫王陽明。他講過一句話,我記了一輩子。」
王格物對歷史沒什麼興趣,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,他沒急著走。
「他說,種田的、做工的、做生意的、讀書當官的,做的事情不一樣,但如果都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,他們走的路,其實是同一條。」
老闆把菸捻熄,笑了笑:「我少年時開這間書店,家裡人說我不務正業,讀那麼多書結果在賣書,有什麼出息。我氣了好幾年。後來讀到這句話,忽然就不氣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王格物問。
「因為我發現,我不是在『賣書』,我是在幫人找到他們需要的冊。有的人來找考試用書,有的人來找一本絕版的小說,有的人只是心情不好,進來翻一翻。我如果用心幫他們找、用心記住他們的喜好,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。別人怎麼看,是他們家的事。」
那天晚上,王格物騎車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想老闆的話。
「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」
他開始回想自己跑外送的每一天。
有一天下大雨,系統派了一張很遠的單給他,他其實可以拒單,但他看到備註上寫著「給加班的女兒送的,麻煩你了」。他沒拒,騎了四十分鐘送過去。開門的是一個阿姨,看到他全身濕透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有一次送到一棟老舊公寓,六樓沒電梯。他爬上去,開門的是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先生。他發現老先生每次訂餐都在備註寫「麻煩送上樓」,但語氣很客氣,像是不好意思。後來他每次接到這個地址,都會主動多待一下,看看老先生有沒有垃圾要幫忙帶下去。
還有那些深夜的辦公大樓訂單。他送到時,會多說一句「辛苦了,早點休息」。有的人會愣一下,然後說謝謝;有的人只是匆匆接過餐點,但他知道,那句話可能是一整天裡,唯一有人對他們說的「辛苦了」。
他突然發現,這些事跟他以前寫程式時,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。
以前寫程式,他可以隨便寫一個能動就好的版本,也可以多花兩個小時把架構理乾淨、把註解寫清楚,讓後面接手的人不會邊看邊罵。他可以準時下班,也可以留下來幫新人debug。他可以只做份內的事,也可以在會議裡說出自己真正覺得對的想法,即使沒人想聽。
那時候他覺得這些都是「職業素養」。現在他忽然明白,那不只是素養,那是他這個人,在做每一件事時,決定要「用心」還是「應付」。
怎麼做,是自己決定的。
王格物沒有因為這個領悟就突然人生翻轉。
他仍然在跑外送。雨天還是要騎車,凌晨還是要送宵夜,有時候還是會遇到以前認識的人。
但有些事情不一樣了。
他不再刻意選離家遠的區域。遇到熟人,他會主動打招呼,不再閃避對方的目光。有一次又遇到那個研發總監前同事,對方還是說「辛苦了」,他笑了笑,說:「你也是,這麼晚才下班。」
還有一件事。
他開始在跑單之餘,打開那台已經生灰塵的筆電,寫一個小小的程式。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產品,只是一個幫同業優化配送路線的小工具。他沒想過要靠這個「翻身」,只是覺得,這件事值得做,他能做好。
有一天,他把第一個測試版本丟到一個外送群組裡。晚上回到家,看到有人回覆:「格物大,這個好用欸,我今天少騎了八公里。」
王格物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他不是失敗了。他只是換了一條路,繼續走下去。
📖 後記:如果你想知道更多
王格物聽到的「種田的、做工的、做生意的、讀書的,走的是同一條路」,來自明代思想家王陽明的「四民異業而同道」。這個想法比「職業無貴賤」更深刻:它告訴我們,職業只是修行的場域,關鍵在於你「怎麼做」——不同職業有不同的方便與陷阱,但都可以通向同一個「道」。
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這個思想的深層結構,可以閱讀下一篇文章:
👉 《業的標籤與道的深淺——「四民異業而同道」中被忽略的第二個層次》。
順帶一提,主角的名字「格物」,出自《大學》「格物致知」。王陽明年輕時曾經對著竹子格了七天七夜,雖然那次沒格出什麼名堂,但這個名字,或許也在提醒我們:真正的「格物」,不在書房裡,而在每一件日常的小事中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