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渴望的故事

春 · 簡幸福的三年


幸福記不得那個聲音從何時開始住進他心裡——他只記得某天醒來,它已經在那裡了。癢癢的、熱熱的,像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敲打:咚、咚、咚。

那時他剛來台北,租在頂樓加蓋的一間小套房。房間窄小,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,轉身就會碰到牆。窗外是別人的屋頂,晾滿衣服,風吹來時,顏色各異的衣料飄動,像一群不會飛的鳥。

隔壁床是陳平安。他們是大學同學,上來台北找工作後合租。平安靜,話少:下班躺著看天花板、被問到就說「沒想什麼」、「還可以」、「隨便」。

有天夜裡,幸福忍不住問:「你心裡會不會有那種感覺?」

平安轉頭:「哪種?」

幸福說不出來,只能描述:癢癢的、熱熱的,像有人輕敲。平安沉默後說:「有啊,我的是軟軟的、暖暖的,像被什麼抱著。」

「你會去找它嗎?」幸福問。

「會,但我不急,」平安答,「那種感覺一直在,我知道,不管去哪裡,都會好好的。」

幸福看著窗外飄動的衣服,心裡回聲著——不急、不管去哪裡都會好好——覺得很踏實。

後來,客廳的破沙發多了第三個人:蕭法喜。他話不多,但每晚都會坐在沙發上發很久的呆。

幸福問他在想什麼,法喜說:「沒有,就坐著。」

當幸福試探地問:「你心裡沒有那種感覺嗎?」

法喜看了他一眼,像被什麼刺到。

「有啊,是亮亮的,會笑的。有時候什麼都沒發生,它就會自己笑起來,像心裡有光,一閃一閃。」

三個人、三張床,一間小房。

各自聽著心裡的聲音。

幸福的咚咚作響,像遠處的敲門; 平安的是軟暖的擁抱; 法喜的是會笑的光。

他們不知道那些聲音要把他們帶去哪,但都知道——它們一直在。

那是簡幸福來台北的第一年。


第二年春天,法喜找到一份設計工作。公司很小,薪水也不高,但他開始晚上畫圖,畫到很晚。

有天半夜幸福起來上廁所,看見法喜還坐在沙發前畫海報——一棵樹,樹下有個人抬頭看著。

「不知道,」法喜說,「就是畫出來了。」

幸福忽然覺得,那個人的背影有點像法喜。

而他心裡的聲音,好像沒有那麼急了。

同一年,平安也有了改變。他忽然說想換工作。

「那個軟軟的感覺,好像開始推我了。」

幾個月後,他真的換了新工作。通勤變遠,但偶爾發呆時,嘴角會微微上揚。

「它現在在說——往前走。」

那年夏天,法喜的公司倒了。

他摸黑回來,在沙發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早上,平安什麼也沒說,只是坐在他旁邊。

後來法喜開始找工作。面試、投履歷,也有很多發呆的日子。

但幸福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
就算在發呆的時候,法喜的眼睛裡,還是有一點光。

「那個亮亮的感覺還在嗎?」幸福問。

法喜笑了笑。

「在,它說再等等。」


第三年秋天,簡幸福失業了。

公司裁員,他沒有告訴室友。

每天照常出門,在公園坐一天,再照常回來。

直到有一天,他遇見一個老人。

老人閉著眼睛坐在長椅上,臉朝著陽光,嘴角帶著一點笑。

老人忽然問他:

「你在等什麼?」

幸福愣住。

「每個人都在等,」老人說,「只是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等。」

「你心裡那個聲音,就是它在等你。」

那句話像種子落進幸福心裡。


第三年將盡時,幸福在公園遇見一個女孩。

她坐在長椅上看書。

那一眼,他心裡的聲音忽然變大了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不是急。

只是很輕地說——

「就是她。」

她叫林美芳,在附近咖啡店工作。

幸福開始每個禮拜三去公園。

坐同一張長椅。

等她。

有一天,他終於問:

「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?」

她看了他很久。

然後笑了。


離開台北那天,下著細雨。

法喜幫他提行李。

「你會找到的。」法喜說。

「因為那種感覺,不會騙人。」

他遞給幸福一個紙袋。

裡面是三個飯糰。

「昨天晚上包的。」

幸福接過。

雨落下來,像很久以前的記憶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但聽見背後傳來一聲:

「再見。」


三年後的春天。

簡幸福在一間小鎮咖啡店門口。

美芳開的店。

陽光暖暖的。

忽然有人走來。

陳平安。

「我找了很久。」他說。

傍晚時,又一個人走來。

蕭法喜。

三個人坐在門口。

月亮升起來。

平安說:「好久好久。」

法喜說:「好久好久。」

幸福只是看著他們。

軟軟的。

亮亮的。

和他心裡那個咚咚咚。

都在。

都在這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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