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蘊居士·公案故事集
龐蘊，字道玄，自號「襄州處士」，中唐時期最負盛名的在家禪者。他棄萬貫家財於湘江，攜家隱居襄陽鹿門山，以居士之身舉揚禪風，被譽為達摩東來後「白衣居士第一人」，與南朝的傅大士並稱「東土維摩」。其一生公案，如利刃斬絲，直指人心，至今仍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悟道因緣
初參石頭希遷
— Encountering Master Shitou —
龐蘊初參石頭希遷禪師，問了一個根本性的大疑：
龐蘊問：「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？」
（超越一切現象與概念束縛的「真人」究竟是誰？）
石頭禪師沒有回答，而是直接用手掩住他的口。剎那間，所有思維語言的道路全被堵死。龐蘊於此豁然有省，心中有所契入。
再參馬祖道一
— A Single Gulp of the Western River —
帶著同一個問題，龐蘊前往江西請教馬祖道一禪師，以求徹底印可。馬祖的回答石破天驚：
馬祖云：「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，即向汝道。」
龐蘊於言下頓領玄旨，徹底契悟。他隨即呈上一首開悟偈：
此是選佛場，心空及第歸。
法語酬對
好雪片片，不落別處
— Snowflakes Fall Nowhere Else —
龐蘊辭別藥山惟儼禪師時，藥山命十位禪客相送。至門首，大雪紛飛。龐蘊借景說法：
龐蘊指空中雪曰：「好雪片片，不落別處。」
全禪客問：「落在甚處？」
龐蘊遂與一掌。
打完後，龐蘊又補了一句：
龐蘊曰：「眼見如盲，口說如啞。」
勘驗大梅法常 — 「梅子熟了」
— The Plum Has Ripened —
馬祖道一曾印證大梅法常禪師的悟境，說過一句著名的「梅子熟也」。龐蘊聽聞後，親自前往勘驗：
龐蘊問：「久向大梅，未審梅子熟也未？」
法常反問：「你向甚處下口？」
龐蘊答：「百雜碎。」
法常伸出手曰：「還我核子來。」
龐蘊無對。
與丹霞天然 — 戽水相潑
— Splashing Water with Tianran —
丹霞天然禪師是龐蘊的道友，二人年輕時曾一同赴京趕考，後皆棄官從禪。一日二人同行，見一泓清水：
龐蘊指水曰：「就這樣，還是分辨不出。」
丹霞曰：「確實分辨不出。」
龐蘊便戽水潑丹霞兩下。
丹霞曰：「不要這樣。」
龐蘊曰：「必須這樣。」
丹霞亦還潑三下，問：「正當恁麼時，堪作什麼？」
龐蘊答：「無外物。」
丹霞曰：「得便宜者少。」
龐蘊反問：「誰是落便宜者？」
問道於盲 — 誰在講？誰在聽？
— Who Speaks? Who Listens? —
龐蘊曾問一位失明的講經座主，關於《金剛經》「無我相、無人相」的義理：
龐蘊問：「既然無我無人，那是誰在講、誰在聽？」
此問以鋒利的機鋒點明：佛法並非只停留在文字層面，更在於自心體證。若只會講經而不識自心，猶如盲人點燈，照不了自己的路。
不昧本來人
— Unobscured Original Nature —
「本來人」指人人本具的清淨自性。龐蘊向馬祖請益：
龐蘊問：「不昧本來人，請師高著眼。」
（請您高抬慧眼，指示如何不迷失本心）
馬祖沒有答話，而是徑直向下看了一眼，又向上看了一眼，便回方丈室去了。龐蘊隨即跟進去說：
龐蘊曰：「弄巧成拙！」
神通並妙用 — 運水與搬柴
— Spiritual Powers: Carrying Water and Chopping Wood —
石頭希遷禪師曾問龐蘊：
石頭問：「你自從見了老僧以來，在日常事務中如何用心？」
龐蘊回答：
龐蘊曰：「若問日用事，即無開口處。」
並呈上一首著名的偈子：
頭頭非取舍，處處沒張乖。
朱紫誰為號，北山絕點埃。
神通並妙用，運水及般（搬）柴。
家庭禪趣
龐蘊攜家隱居襄陽鹿門山，全家參禪。他有偈云：
大家團欒頭，共說無生話
難易之辯 — 一家三口的禪機
— Difficult, Easy, Neither: A Family of Three Voices —
一天，龐蘊在茅廬打坐，感嘆道：
靈照代答 — 赤土塗牛妳
— Painting Red on Milk —
丹霞天然禪師來訪，龐蘊恰好外出，女兒靈照正在洗菜：
丹霞問：「居士在嗎？」
靈照放下菜籃，叉手而立。
丹霞再問。
靈照提起籃子便走。
丹霞於是離去。龐蘊回來後，靈照復述了經過，龐蘊讚許地評了一句：
龐蘊曰：「赤土塗牛妳。」
生死自在
父女爭坐 — 靈照先行坐化
— A Father and Daughter Race to Nirvana —
龐蘊決定在正午時分入滅，讓女兒靈照去門外看看太陽的位置：
靈照回來說：「已經日正當午了，而且還是日食呢！」
龐蘊好奇，走出門外觀看。
靈照趁此機會，迅速跳上父親的禪床，合掌坐化了。
龐蘊回來見狀，哈哈大笑：
龐蘊笑曰：「我女兒的機鋒真是迅捷啊！」
於是，他推遲七日才逝。這個故事展現了父女間視生死如遊戲的灑脫，毫無畏懼，毫無留戀，機鋒交鋒直至最後一刻。
龐蘊入滅 — 「但願空諸所有」
— The Final Words: Empty All That Is —
七日後，州官于頔前來探望。龐蘊頭枕其膝，留下了千古不朽的遺言：
慎勿實諸所無
言畢，怡然入滅。
一家四口 — 生死自在
— Four Departures, One Liberation —
龐蘊入滅的消息傳到龐婆那裡，她嘆道：
龐婆：「這痴女和無知老漢，竟然不告而別，何其忍心啊！」
便去告知正在田間鋤地的兒子。兒子聽後，應了一聲，便拄著鋤頭站著往生了。
龐婆料理完後事，說了一偈：
不及龐婆撒手歸
雙手撥開無縫石
不留蹤跡與人知
從此，再無人知曉她的蹤影。
他以「心空及第歸」的悟境為起點，
在「運水搬柴」的日常中躬行實踐，
最終以「但願空諸所有，慎勿實諸所無」的警語為後人留下路標。
他打破了世人對修行形式的執著，
證明了悟道不在袈裟，而在心靈的徹底解放。
至簡
